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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上(四)

来源:101教育 2016-11-08 字体大小: 分享到:

  十三

  总教练愈是回避谈论她的受伤情况,她愈感到自已这次摔伤非同一般了。一个被医生和亲友封锁真情实况的伤病人总是极其敏感的。她透过总教练脸上的尴尬的微笑,看到了这硬撑着的微笑的后边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海意与担忧,又透过这海意与担忧模模糊糊联想到自己的以后与将来。她表面上依旧那样沉静,而每当医生、护士和总教练走进屋来时,她就用一种探询和追究的目光盯着他们的脸。他们便不禁扭过脸去,躲开她的目光,倒好象对她有什么愧疚似的。她呢?从不向他们问一句有关自己情况的话,似乎她不敢问,不敢从对方嘴里证实自己已然猜到了的可怕的伤势。

  她的膝部打着厚厚的石膏。这石膏在她眼里却象一层透明的玻璃,连皮肉也是透明的,可以一直看到自己的膝骨。有一天在她的梦里,那膝骨忽然没了。

  总教练常来看她。医院探视病人时间是一周四次,总教练几乎天天来。但从来也不谈那场球,不谈临近眼前的去国家队的事,甚至连任何有关打球的事也绝口不谈。那么谈什么呢?总教练向来是,一沾上球就滔滔不绝,一离开球就成了哑巴;

  好象世界上的事离开了球就不多了。现在只有尴尬地笑,不安地搓着手,还不断地重复这两句话:“别着急,别着急……没关系,没关系!”

  医生只说:“你感觉怎么样?”

  护士的话就更节约,总是这三个字:“有事吗?”

  什么叫有关系和没关系?肉体再痛苦也不怕,骨头断了、裂了、碎了都没关系,只要能复元、上场,依旧象先前那样龙腾虎跃般驰骋在比赛场上就成!一个运动场上的强者,时时都有种冲人剧烈的对抗里抖一抖威风、施展一下本领的渴望,这渴望火辣辣地烧着她的心。但是她从周围找不到可以使她这种渴望获得些许安慰的迹象。

  体委领导,各队队员、甚至还有些球迷来看她,打听情况,为她担忧。她一直硬装出一种不以为然的样子,好似她明天就能上场比赛。难道她就这样一下子被抛出灯光辉煌的球坛,难道她这条劲健有力的腿竟然一转瞬就变成残废?这怎么能令人相信!于是她以惯常的镇定把不安压制在心里,自尊心还帮助她守住感情的大闸,不使它流露出一点一滴。只是一天傍晚,妈妈来看她,房里只剩下她娘俩时,她流了泪,却没说为什么流泪。妈妈当然知道她受伤的真情,没说什么,也没掉泪。妈妈靠着做一名普通内科医生的微薄收入,把她从小拉扯大,娘俩相依为命。家里没有男人的女人,整天必需和生活、各种事、各色人直接打交道。生活把妈妈磨练成一个倔强的人。肖丽个性中的倔强因素就是从妈妈那里受熏染而得来的

  有一次,她队里的几个伙伴来瞧她,其中有徐颖和大杨。徐颖表现得轻松、快活、有说有笑,比起平日来分外反常。自从肖丽近一年多在队里受到重用而渐渐取代了徐颖原先的位置后,徐颖便对她有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在一些有争议的小事上,徐颖总是故意站在她的对面,用一些或明或暗的话刺激她;背后还说了她一些不咸不淡的话。今天徐颖竟然有说有笑,尤其与坐在一旁的高个子姑娘大杨阴沉不语、皱巴巴的神情形成鲜明对照。虽然不能说徐颖有些幸灾乐祸,但她的笑声却化做一根根尖硬的针芒扎着肖丽的心,使尚丽受不了!

  女队员们走后,总教练来了。他又坐在她床头的椅子上,尴尬地笑,搓着手。

  但尚丽已经不能忍受这种状况继续下去,她不等总教练说什么“别着急……没关系!”

  之类的话,就突然问:

  “我问您,我以后还能不能打球?”

  总教练惊呆了。他知道早晚会出现这种场面,这场面已经摆在眼前。他吞吞吐吐,有口难言。

  “您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其实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瞒着我?”她说。

  她动了感情。

  总教练慌了。这个表面上沉静镇定的姑娘,一旦受感情驱使就象脱缰的马一样难以驾驭。在靳大成离去那天上午他已经领教过一次,当时自己慌乱无措的感觉现在还能回味起来。他真怕她再来一次,便忙说:

  “肖丽,你先镇静一下,事情并不象你想象得那么坏?”

  “不管想象如何。我就问您,我还能不能打球?”她问,已然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总教练一见这眼泪,自己的眼睛也潮湿了。这是他抑制了半个多月的眼泪。每每在这心爱的、曾经前途无量却突然失去一切的女队员面前,他都有股热泪要涌溢出来。他一直在努力约束着自己。但此刻他朱去了那股自我的约束力——因为,眼泪能够引出眼泪,尤其在亲近的人之间。它还能冲开理智的堤坝,使感情得到奔泻的自由。他再没有力量对肖丽守住秘密了:“听我实说吧!你的伤的确很严重。这责任在我,是我叫你不顾一切去制造对方犯规;没料到,这场比赛的胜利竟以你的腿为代价……作为教练,这是不能原谅的错误。我已经向领导申请,不去国家队了,并请求撤掉我总教练的职务……”

  “您说这个干什么?”肖丽流着泪说,“我不问这些。我问您吧——我是什么类型骨折?”她泪光闪闪的黑盈盈的眼睛直逼着他。

  看来他不说不成了。他沉吟半天,用极低沉和极平稳的语调说:

  “粉碎性膑骨骨折。”

  似乎这种语调可以减轻事情的严重性,但这消息的本身却等于宣布一个运动员的“死刑”。

  她听了这话,瞪大眼,足足呆了一分钟,突然她抡起双拳疯狂地、象擂鼓般似地“嘣嘣”砸着自己腿上的石膏,一边用吓人的声音大叫:

  “我恨我的腿,我恨我的腿呀!”

  总教练赶忙上去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流着泪说:

  “你恨我吧!是我害了你。”

  肖丽摇着头,哇一声大哭起来。这哭把多少天里积满心中的苦水一下子进发出来,好似溢满洪水的大江决口一样。倾泻得那么猛烈和痛快。

  十四

  在骨科医院后院僻静的、空气清爽、绿荫深处的角落,每天上午都有一个姑娘拄着单拐来到这里锻炼。起初,她是靠拐杖和一条腿一走一跳地来到这里的,另一条腿不得不打弯儿,脚掌不着地面地悬起来。此后不多时间里,她便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她走得那么艰难,不时因疼痛而咧一下绷紧的嘴唇,并经常抬起手背抹一下汗津津的前额。偶尔还因支持不住面栽倒在地,倒了再慢慢爬起来。很快她就能比较平稳地行走了,并开始用那条受伤的腿做单腿的轻跳,还抓着一棵溜直的小树干蹲下去……而站起来又谈何容易?她必需抓住小树干,用双臂力量帮助无力的膝头直立起来……三个月过去了。她已经能够离开小树,单凭自己的双腿蹲下去再站起来。有一次,她病房的护士小刘看见她这动作,大吃一惊,悄悄告诉给吴医生,吴医生又将这令人惊奇的情况告诉给卢挥。卢挥说。

  “吴医生,您不是说,她的腿要僵直吗?”

  吴医生说:

  “精神因素所能发生的效力,往往会超出科学的估计。”

  “那么您认为她可以重新回到运动场?”

  “不,我不这样认为。因为她现在的活动量已经超出负荷。她膝盖里积水很多。”

  “您为什么不制止她这么做。”

  吴医生说:

  “依我看,这姑娘决不会听从我的劝止。除非她相信她的腿不会恢复如初,便会自动停止这种又傻又执拗的做法。”

  卢挥沉吟不语。

  其实肖丽已然感到她的腿不能复元。每次锻炼回来,那膝头都酸痛、肿胀、积水,转天早晨疼得脚不能挨地。但她强忍着痛楚,依旧坚持锻炼,这动力来自强烈的愿望。任凭痴想来支配她这还执的行为。可是时间一长,她的愿望就由高调转入低调。事实愈来愈清楚地、不可改变地摆在她面前:她的膝盖就象一个破旧、生锈、残损的车轴,生涩、发皱、转动不灵。四头肌开始萎缩,原先那发亮的、凸起的、坚硬的肌肉,软软地变平了,失去饱满丰腴的光泽……她渐渐心灰了,希望落空了,意志崩溃了。人在不能左右自己时,就容易感到命运的存在。她觉得命运仿佛有意跟她开了一个无情又狠毒的玩笑。偏偏将要把她举到顶点时,突然反手把她猛摔在地上。此生此世,壮心未已,难道只能等着它一点点耗干待枯?她的心情真是坏极了,尽管每天早晨还在锻炼,那只是给几个月来生活的惯性推动着,并没有任何目的,正如她的前景一片空茫,哪里是她的去处?哪里是她的归宿?

  今天她在后院活动一会儿,有些疲惫。每每膝头一疼,心情就格外沮丧——这疼痛是那条伤腿提醒她依然未愈。她心境黯淡地拄着拐杖慢慢回病房。走到大楼的拐角处,只见一个男人背朝她坐在一个石凳上。在她的印象里,这男人好象天天都在这儿。她无意地瞥见这人在画画儿,留意地一看,这人的腿上放一个硬皮本,在画院里的杂树、小沟、木桥和远处那房舍……她忽然发现这人没有右手,是用左手在画。她有些好奇,走过去公立在这人身边看他画画,也不打搅他。这人似乎感到背后有人,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削瘦、苍白的中年人的脸。这人看看肖丽说:

  “刚练完?”

  “是的,你在画画。”她客气地答话。

  “对,这是我的职业。”这人说。

  她看一眼这人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短了一截的右手,禁不住说:

  “你……”

  “我到船上画画时,右手不小心被缆绳搅断了。我只好锻炼左手画画了。”

  “可是,左手能同右手一样熟练吗?”

  这位中年画家露出微笑。风趣地说:

  “画画是我的生命。我从小就把生命给了它,答应一辈子为它服役。这就象欠了一笔债。右手还不了,左手接着还,能还多少就还多少。还不清下辈子再还。”

  她觉得,这一半玩笑的话里好象含着什么东西,等到她回到屋中细细一琢磨,竟被这句话打动了。多少天沉重地压在她精神上的搬挪不动的烦恼,仿佛给画家这句话一扫而空。精辟的思想象一把钥匙,会一下子打开幽闭很久的大门。她感到心里象推开一扇窗于那样敞亮,曾经激动她、迷惑她、吸引她的那种灼热的力量,又来紧紧攫住她了。她从上午想到中午。忽然在午饭前穿上外衣走了。护土小刘来送饭时,发现屋内空空,不知她到何处去了。

  当天下午三点钟,是医院病房的探视病人的时间。总教练和胖胖的黄主任来了。

  他们此次来不单为了看望肖丽,还带着一个艰难的任务。因为医院通知体委说,肖丽可以出院休养了。体委必须对尚丽的安置做出决定。今天他们就是来向肖丽宣布这个决定。要肖丽离开球队,调到体委办公室做办事员。卢挥预料如果把这个不得已的人事变动的消息告诉肖丽,就会引起这姑娘在感情上的再一次风波。因为他从肖丽近些天异常颓丧与焦躁的表露中,已经感到这姑娘精神上几乎不能承负任何重压了。重压之下,不是压垮,就要暴发一次骚乱,大至社会,小到心理,都是如此。

  因此他把黄主任找来。在需要用嘴巴解决难题时,总是多一张嘴巴比少一张嘴巴强些。

  他俩走进病房,却听护士小刘说肖丽在午饭前就不辞而走。他俩听了颇觉奇怪,三个多月来尚而从来没有离开过医院,她会到哪儿去呢?等了一个小时,仍不见她回来。总教练心里有些惶惶然,他正要打电话到肖丽妈妈的医院去询问。护士小刘跑进来告诉他们尚丽回来了,跟着就听到单拐的拐杖头一下下触及走廊地面的声音,由远而近,渐渐清晰。总教练最不能忍受这声音,这一下下就象敲击他的心一样。

  他猜想,肖丽进来时准又是近些天来那一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当肖丽走进来时,却使他暗暗吃一惊。这姑娘的脸上竟然容光焕发,黑盈盈的大眼睛闪烁着奕奕神采。就象当初在比赛场上,他叫:“肖丽,上场!”她应声跑过来时那样。

  “您二位来了!”

  肖丽朝他们点点头,把拐杖往床头柜上一倚,似乎她跑了很长的路,身子已经疲累。但精神分外而异常的好。

  “我们来看你……”总教练说,“顺便还想跟你谈一件事——”说到这里,下边的话就含在嘴里说不出来,只得扭头求援似地看黄主任一眼。

  黄主任短粗的胳膊搔着肥胖的后脑壳,硬掬着笑,用尽可能温和蔼然的口气对付这个难对付的姑娘:“医院通知体委说,你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肖丽说。她鼓鼓的浅黑色的脸儿上,表情很平静,这就使黄主任减少了顾虑。

  “肖丽,你人很聪明。我不说你也明白——”黄主任略略停顿,肖丽的平静好似鼓励他接着说下去,“你的腿不能再打球了!这是出乎大家意料的事。对你,对球队,对篮球运动都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很大的损失。卢挥同志已经接连向体委做了几次书面检讨,并打报告请求不去国家队担任教练,还请求撤掉他总教练的职务。

  领导上初步研究,同意他前一个请求,至于是否保留总教练职务,领导还在考虑。“

  “我——”肖丽说。

  “你先别说。我知道,你想替卢挥同志辩解,对吧?现在先不谈这个问题。我们想和你谈谈,关于你的工作安置问题……”

  “您不要管了,我已经解决了。”肖丽说。

  “解决?”卢挥问她,“什么时候解决的?”

  “刚刚。”

  “谁给你解决的。”

  “我自己。”

  “你想到哪儿去?”

  “还干这一行!”

  “那怎么行!”卢挥说、他以为肖丽还强着劲儿要打球。几个月来,肖丽明知自己的体育生命已经结束。却抱着异想天开的痴想,苦苦锻炼,也等千为了一种不切合实际的精神而苦苦折磨自己的身体。他宁肯叫她感情上再出现一次风暴,也不能叫她这样麻醉自己了。他下狠心断然地说:“你,你的腿不行了!”

  “行!”

  “不行!你不能再上场了!”可以在场下。“肖蔚说。卢挥听了这话不觉一怔,心中大惑不解,他迷们地问总”什么意思?“”您不是也在场下吗?“肖丽反问道。

  卢挥仍旧没明白她的意思。他扭头看看货主任,两人面面相觑,互相在对方的脸上都找不到答案。肖丽深深的嘴角微微浮现出一点笑意,声调平稳地告诉他们自己所做的决定:“我做教练工作。”

  卢挥任了一瞬,等他明白过来之后,便立刻喜形于色。大声说:“这个,这个完全可以。你有头脑,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好教练。哎,老黄——”他对黄主任说,“这个要求,体委可以考虑吧!女队正缺教练,肖丽可以跟着我,我保证能把她带出来。”

  不等黄主任开口,肖而就说:

  “不用了。我有地方去!”

  卢挥又是莫名其妙。他自以为对尚丽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肖丽的做法总超出他的意料。

  “你去哪儿?”

  “去河东体育场,教业余体育学校的少年女子篮球队。我刚才去过,一切都联系好了,你们给我办手续吧!我的东西请您转告大杨,替我送到河东体育场职工宿舍第十二号。我明天出院直接到那里去!”

  “你为什么不回到体训大队,非到那儿去不可?”卢挥间。

  肖丽没有回答。她低下眼睛,下意识瞧着自己盲目搓动的手指。而卢挥已经给自己的问话找到恰当的答覆:一个倔强的人,是不愿意回到自己栽倒的地方的。

  “那你为什么偏要去业余体校,不去一个正式的球队做教练?比如市体院队,你如果去,他们准欢迎。”卢挥说。

  肖丽忽然抬起头说:“我想,您应当明白。”

  卢挥一接触到她那亮闪闪、燃烧一般的目光,就全明白了。共同的嗜好与志向,使他们不需要用语言做为桥梁就能相互理解。他刚刚来医院时,索绕心头的那些顾虑流烟一般消散了。这姑娘象曾经摆脱与靳大成的爱情一样,又一次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战胜自己精神上沉重的苦痛。从一个失却了的天地之外,找到了另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本来,卢挥是想给她充填力量来的,此刻却受到她的鼓舞,周身都是热烘烘的。他找不到能够表达出内心激动情绪的话来,只是不住地朝她赞许地点头、点头……

  她每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好象都叫他明白了什么。

第三章

  十五

  河东区是这座城市里新开发的、不大象样的一个区。它与繁华的市中心隔着一条即便干旱时节也依旧有水的宽阔的河,由于地处河的东岸,便不知给哪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在当初划分市区时起名叫做河东区。

  它没有一座旧式建筑,也没有一座新式的漂亮楼宇。大多是构造简单、格局一致的、四四方方又没有任何美化装饰的红砖楼房。更多的则是一排排灰瓦顶子的简易的工人居住的平房。每间房子一户居民,煤球炉子、自行车、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只能放在屋门口。一片房子只有一个带水泥下水池的自来水管和一个小小的、群蝇乱飞、臭气冲天的厕所。这些工人住宅是由于距离工厂上班较近而择地建造的,故此工厂与住户相杂。千家万户不起眼的小烟囱与工厂林立的高射炮筒般的高大烟囱交错在一起。住家烧饭、炒菜的香味越不过工厂高高的围墙,工厂燃烧过的废而无用的烟尘灰渣却由烟囱口居高临下地洒入万家。这里的商店、饭铺、酒馆,都是应急需而开设的,虽然简陋却营营地挤满了人。整个区仅有一家电影院,座位很少,但最劣等或最陈旧的影片也会赢得场场满座,即使酷暑严寒和雨雪天气里也一样如此。

  这个区的东西边缘还与田畦水洼相接。如果外地人在这里走一走,很难相信它是这座有名的大城市的一部分,好似盛馔佳肴的宴席上莫名其妙地摆上一大碟乌七八糟而又没味儿的炒野菜。又很象一个内地新兴城镇尚未成形的胚胎。它还没有一条象样的街道。由于多少带着一些自由发展的味道,一切都没纳入有条不紊的管理,各处的电线都象老房子的蜘蛛网一样东拉西扯;道边的小树不过碗口来粗,夏天里投下的荫凉遮不住人。伏天里,没有修整和保护的土地经烈日曝晒,表面粉化,热风一吹,漫天黄沙,于是街面、树木、房顶和所有放在户外的东西都蒙上灰蒙蒙的一层。

  就在这中间,有一座体育场。所谓体育场,不过四边有围墙的一块很大的黄土地。这种地方最大的优越之处,便是地皮非常富裕。体育场只在南北两面有不大高的砖砌看台。看台下倾斜的空间被分隔着一个个洞穴式的小屋,便是体育场的办公室、器械室和少数的职工宿舍。场子东西两端孤零零立着两个挂网的足球门,好象戳在那里的两个单薄的木头框子,球场四周的跑道是用附近工厂废弃的炉灰渣子轧上的;一边有几副新旧不一、歪斜不整的篮球筐架。这点点体育设施便使得体育场愈发显得空荡。逢到雨天,体育场就要关闭几天大门,担心孩子们来踩坏满是黄泥的场地。这里的孩子们却有无数地方可玩,球场外到处可以找到宽绰的空地,用两块碎砖头摆个球门就能玩上半天。可是喜欢打篮球的孩子们则必需等候体育场开门。

  但心急的孩子往往不等开门就翻墙而人,光着脚丫,把沾着泥巴的球几扔来扔去。

  就在这简陋的条件下,却产生了大批足、篮球的人材。市队中大部分队员都是从这野地里、风沙中、大大阳下跑出来的。体育场的工作人员每每看到这些不守规矩、翻墙进来的孩子,就大声吆喝轰赶他们出去。孩子们对体育场这些人恨透了,却只喜欢一个瘦瘦的、黑黑的女教练。她从不驱逐孩子们,相反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看着这些大胆而快乐的小球迷们。日子一长,孩子们都知道她姓肖,是业余体校少年女子篮球队的教练,左腿有点毛病。每当她给少年女队上课时,围墙的墙头上便坐上一排大大小小、脸蛋沾土、皮肤晒得乌亮的孩子们,欣赏地瞧着这位女教练每一个漂亮的传接球和运球动作。她那出奇准确的投篮,引得孩子们脏得发黑的小嘴唇里不断发出“啧啧”的赞赏声。

  她对这些小孩们的赞美声有何感受呢?一个原先在成千上万观众热情的欢叫和颂扬声中生活的运动员,如今好比脱开轨道的飞船,跌落到这远避尘嚣的冷清的一隅之地,竟以天真稚童们的赞许为满足么?

  运动员退出比赛场之后的生活,难免寂寞和昔闷。火热通明的球场,发狂一般的观众,争先恐后蜂拥而来的101教育小编,总是和风华正茂的运动员作伴相随的。那时,看台上不断呼喊你的名字,报纸上不断报道你的消息,电视屏幕上不断出现你的形象。连你爱吃冰棒都是球迷们津津乐道的事。你是花坛中最惹眼的一朵呵!在每一个时间,都有一个生命处于鼎盛状态;而每一个生命都有它夺目的黄金时代。过后,时间会将这一切无情地从你身上摘下来,转送给另一个人,一个昨天还是默默无闻、不声不响的新人。荣誉只是一个接力棒,它仅仅在你手上传过而已。于是你在舆论中、在宣传上、在人们口头和目光集中的地方,以至在人们的心中变得渐渐淡漠。

  你最多只给同时代的观众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但新一代的观众总盯着比赛场上新一代的佼佼者。随后你就被遗忘,或者根本不被人知。更尤其象肖丽这样一个运动员,她是在突然之间——几乎是在一瞬间,永别了球坛的。那就如同把绿叶青葱的一大枝,猛地从树上扯落下来。她的兴衰仿佛海上大浪一样大起大落;想起过去那一切,真好似流星般一闪即逝呢……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出头了。十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事,谁也不想知道她心里的事,谁也休想知道她心里的事。

  她一年四季,无论春风拂面、懊热蒸身、秋凉爽体、寒冽袭骨,她天天都做着同一件事。早晨带领从本区中小学选拔来的小姑娘们做身体素质训练。每周两个下午,进行篮球技术训练。星期天,她要和小姑娘们形影不离地周旋一天。其它时间,她或是在太阳底下平整场地,或是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修理有关训练器械。她一直住在这看台下边的、只有十来平方米的小屋里,由于看台是倾斜的,这屋子的里边便是坡顶。还由于背阳,终日透不进一缕光线,只是偶尔从远处工厂的一扇高高窗子的玻璃反射来一块黄黄的光,斜映在墙壁上,只一会儿就消失掉。逢到秋雨连绵的季节,小屋地面返潮,总象刚洒水一样湿淋淋,潮气沿着墙跟向上渗升,壁上满是斑斑驳驳、重重叠叠、有湿有千的水渍和湿痕。空气污浊和阴冷。她那条受过伤的腿就感到疼和沉重。可是不论腿怎样难受,她从未放弃过一次课。她对她的小队员们要求严格、认真、不宽容和一丝不苟,有时甚至是苛刻的。在上课时,她比她们耗费的体力都大,为了纠正一个姑娘的错误,她要拖着那条伤腿接二连三重复地做示范动作,致使损坏的膝盖里边发出咯哧咯哧的声音,她常常用自己的行动感动某些粮生懈怠念头的小姑娘们。每天晚间,她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那条放平了的左腿几乎疼得不能转动。她连这肉体上的痛苦也从不对别人说。她已经向市体育学院输送了三名有前途的女篮队员,成为市体育界众所周知的一位能干和勤苦的教练。

  但市区每次举办有关的教练工作座谈、交流、进修活动,她从不参加,只要来一些材料看。她不愿意在那些场合露面,也不愿意见到原先那些熟人。她消形匿迹,好似隐居起来了。

  在这间小屋,只有一张床铺,塞在坡顶的里角;还有一张小桌,床头和案头堆着许多专业书籍和其它杂书。垂在屋子中间的一盏没有灯罩的小灯,给她接长了电线,拉到桌子和床头之上。每晚她就在这灯下撰写训练教案,做有关攻防技术的研究。墙上没有画,没有电影剧照,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标示着她的少年队出勤的表格,还有用硬纸板自制而成的球场模型,桌前有个原来装中药的纸盒,里边放着许多纸块,徐上红白两种颜色,写上号码,好似棋子,作为两个队队员的象征,用来向小队员们形象地讲授比赛时各种战术和应变的阵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装衣物的木箱。平时箱上铺了报纸,可以坐人……这便是她多年来生活的全部内容。

  至于本人吃穿好象都是多余的。三十岁出头的老姑娘,整天穿一身褪了色的、沾着球印的运动衣。偶尔外出便在外边罩一件蓝布褂子,骑一辆旧车。整天不苟言笑,只忙着她的事。在她来到体育场最初一段时间里,体育场的负责人多次表扬她的工作成绩、生活作风俭朴等等。几次选她为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红旗标兵、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等等,每每这种场合,她都是尴尬、下意识、习惯地抬起左手掠一掠头发,并不显得怎样高兴,似乎这种事对于她并不重要。当一个人对某件事非做不可时,不大在乎旁人对他的毁誉及荣辱,更不需要从哪里借一些堂皇的名义。

  生活并不是公正的。它常常象个昏君,赐福给恶徒,却降灾给忠于它的人。他不费举手之劳,往往会获得意外之财,一生一世也享用不尽;你勤奋不已,却会给贫病纠缠终身。无能之辈可能飞黄腾达,默默劳作的人们可能终生永伏社会的底层,承受着重负和捶击。如果你认为生命的快乐,不是付出和贡献,只想酬报,期待荣华,那么你最终多半会落得绝望……

  前几年从天而降的“十二级台风”使尚丽失去了妈妈。妈妈受到早已死去的爸爸的历史问题的牵连,死得颇为凄惨。在这之前,她还有时骑车回家看看妈妈,现在连这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肖丽更是子然一身,整天呆在体育场里,哪儿也不去。

  而在那个时代里,人们看待一个人有个奇怪的、荒诞的逻辑,就是完全看他的爸爸。

  爸爸身价的高低,能够使一个蠢材受到重用,而人材被视如粪土。这一逻辑竟然改变和决定了那时代无数人的命运。尽管肖丽在儿时就失掉爸爸,她对爸爸的印象都是从爸爸留下的照片上得来的。但肖丽照例在人们的眼里一下子变成了个灰溜溜的人物。单位领导好象忽然发现她脑袋后边有反骨似的,对她另眼相看了。至于人们,已经把注意力从工作中移到人事关系上;人事上有条妙不可言的阶梯,有心计的人可以从这里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在这个世间万事、道德人伦、是非曲直可怕的颠倒中,肖丽却依然如故。她象一池凝固的水,任何狂风也吹不起波浪;又好比一座钟表,按照自己一贯的速度运行。在那个如同万花筒一样瞬息万变的生活舞台上,她身边不少同事,为风头、机会和利欲所诱惑,刚在一个潮头上钻头露面,又给另一个潮头灭顶淹没。有的被作为坏头头搞垮,有的被单位掌权的势力挤走,有的在波动中调离了事。唯有她,仍旧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屈辱、歧视、淡漠、打击,好象都没有感觉到。有人说她麻木不仁,有人说她冷漠无情,有人说她胆小怕事,有人说象她这种家庭成份的人只有乖乖干活才能在单位站住脚。这些话她都听过,又好象从没听过。谁能想到,当她在运动场上用哨儿声招呼那些小姑娘们时,当她从某一个小姑娘身上看到进步、找到潜力、发现才华时,她会把任何难熬的痛苦一下子都忘得干干净净,把除此之外任何富贵荣华都不看在眼中。

  有一次她带着自己这支少年女子队到一家工厂进行表演比赛。这群十五、大岁的姑娘是她多年培养起来的队员中最有希望的一批,前锋后卫,人手也齐。这群姑娘是她的宝贝,当她想到她们可以预见的锦绣前程时,心儿都跳快了。在表演赛中,她的一个得意的后卫队员张莉,打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连续过人而后上篮的动作。四周观看的工人们都大声喝好。这时她身后发出一个苍哑的声音:“瞧,这多象当年的肖丽!哎,你知道尚而吗?”

  她一听,心立刻揪紧了。她没有回头,只听另一个人说:“不知道,肖丽是谁?”

  这是个年轻人的嗓音。“嘿!那是十多年前市女篮一队的后卫,外号叫做‘小燕子’,球打得真叫绝,后来腿摔坏就不打了。真可惜,那种球不多见了!”

  肖丽还不知道自己当初在观众口中有过“小燕子”这么一个外号。这是头一次听到。

  此刻她心里陡然翻起一股热浪。谁知是甜蜜、是苦涩、是自豪、还是自卑三

  十六

  肖丽吃过晚饭,有人告诉她传达室有封信。她取来一看,信上没有署寄信人的地址姓名,只有简简单单“内详”两个字。她在寒气逼人的当院把信启开看过,心里发生一些微妙变化。她把信折了两叠,揣在衣兜里走回屋子。

  过不久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写信约会她的人来了呢,不免有点紧张。推门进来的却是卢挥,多年来只有卢挥和原先同队的大个子杨光彩一直常来看她。经过这些年天翻地覆的变乱,体委里也象经过一次大地震一样。现存的一切遭受破坏之后,重新出现的一切便全然改观。体委不存在了,体训大队改名为体工大队。人也换了一批。原先的人所剩无多,有的高就,有的调离,各凭各的本事。气氛与先前也不大相同。大杨早调到一家纺织厂管理仓库,已经和厂里一个搬运工结了婚,有了孩子。卢挥在六六年是体委“第一号反动权威”,挨过斗、挨过骂、挨过打,并在“坚决把资产阶级的‘炉灰’扫出体委”的口号下被轰赶到农场接受监督劳动,而后又调回来,要他组建一支球队。主要原因是他还有“可用”之处。他的职责是教练,名义是顾问,有职有权的男队教练却是原先男队队长华克强,女队教练是徐颖。

  他对这种局面并无反感与怨言,一切听之任之。几年来,生活专门折断人的触角,消磨人的创造的欲望,才能到处受到嫉恨而不敢绽露。他受过重创不久一时也难于振作起来。尤其在这空前惨烈的人与人的搏斗中,致使一切工作无不笼罩着一层结实的网状的人事关系,要想接触工作,先要花费很大精力去解开那些纠缠绞结的人事纠葛。更何况他在农场呆了几哈尔滨定居。这样,他在这里就成了单身一人,尝到了人生的孤独。尤其那自小与他兄妹相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和谐相处了几十年的妻子死掉后,他才感到感情这种无形的东西多么珍贵。爱情,在他们结合为伴时不曾觉得它的存在,但在他们永别之后却分外强烈地感到了。太晚了!在它鲜嫩饱满的时候,没有尝到它的甘甜,此时含在口中只剩下一颗坚硬的苦核了。这个饱受重创、四十大凡的人,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渴望爱、渴望伴侣、渴望感情。为此,他便对肖丽暗含着一种深深的内疚。是自己把肖丽从爱人身边扯开而拉向球场的,又是自己使肖丽变成残废后被迫离开球场的。这姑娘三十岁多了,没有母亲,没有亲人,也是孤单一人,夜深人静时只有影子为伴,关上灯时连影子也没了……

  他吹开自己吐出来的、凝聚面前的浓烟,看了看她这间冷清寂寞的小屋,心里一热,有句话涌到嘴边。这句话已经几十次涌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来。

  命运真能改变一个人。他真的变多了呢!性子变了,声音变了,连容貌也变多了,头顶上早早生出了不少白发!

  这当儿,又有人敲门,肖丽心里又一动,以为给她写信那人来了。又不是!原来是杨光彩来了,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胖男孩儿,围巾棉帽裹得严严实实。大杨每次走进屋时都下意识地低一下头,其实门框比她还高。大杨一来,屋里的气氛立时变了。别看这大个子姑娘原先那么傻里傻气,在城市生活久了,人也灵活多了。

  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使她开朗而爱说话了。她扯开又粗又响的嗓子一说,孩子一闹,屋里就有了生气。肖丽给孩子找吃的,但她除去只有个馒头和一点咸萝卜,防备晚上饿了垫垫肚子之外,再没有什么旁的零食了。忽然她想到,一个学生给她留下过几块糖,她赶忙拉开抽屉,从一个年。对这里复杂人事关系的形成一无所知。

  只好把一阵阵要大干一番的冲动强压下去。他之所以常到肖丽这儿来,不单他俩一直保持深深的情谊,更因为只有在肖丽这里。才能感受到以前生活那种味道、那种气息、那种快感。别看肖丽掌握着一支少年业余球队,而队员们都是由于兴趣和爱好自愿到这里来的,大家反倒能专心专意、认认真真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好比一座没人管的小花园,没人摆布,自由自在,反而保存大自然的本色和原貌。

  他来,哪怕不说话,坐一坐也很好。

  他坐下来,只摘下帽子手套,外衣没说。这间背阳的小屋到了冬天,逢到西北风起,炉火烧不旺,空气里有股透人肌骨的阴冷。嘴一张就有股白色的气儿冒出来。

  肖雨给他斟杯热水,他马上接过去用传到杯子外边的热力暖手。他照例很少说话,有时象与陌生人对坐,不知说些什么。尽管他遭受磨难,现在过得也不痛快,但他很少谈这些事,好象他对这些事的感觉麻木了,也好象这些事不值一说。肖丽似乎也这样。于是他俩常常是默默相对,只有火苗在炉膛里轻微的呼呼声,但他俩并不因此而感到尴尬。其实内心何尝没有更丰富、更深沉的潜台词呢?

  对于卢挥来说,他那些人人都知道的遭遇,在他人人都着不见的内心深处刻下抹不掉的印痕。六六、六七两年里,他被抄被斗的高潮中,老伴儿被吓疯了,而后投河死去。仅有一个女儿,在他受困于农场时没有出路,随着一支开垦团远去寒冷的黑龙江谋生,由于日子难过,刚刚过了二十岁,就只好嫁给一个家住哈尔滨的中层干部的子弟,借了这层关系,人也调到硬皮教案夹子下边,一堆按钉、由别针、粉笔头、发卡、眼药瓶和食堂的菜票中间找到糖了‘拿出来一剥,糖纸早死死粘在糖块上。大杨粗声粗气地说:

  “卢教练,您瞧,咱们小肖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是句玩笑话。若是平常,肖丽会淡淡一笑而过。而且这笑在她一贯的沉静的神情里,仿佛含着一种不可动摇的意念。但她今天听了这话,一反常态,沉默了。

  脸上没有那胸有成竹、自信自足的笑意,相反有种焦愁不安的心情出现在眉宇间。

  大杨是粗心人,没有注意到,正蹲在地上,拿一个球儿和她的胖儿子来回轱辘着球儿玩。卢挥向来不会观察在球场之外的人的情绪,现在他变了,人情事故多了,感到了肖丽的变化,但他不知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再一次有人敲门。肖丽的反常就表现得愈加明显。她没去开门,而是对大杨说:

  “劳驾,你开开门。”

  大杨打开门,走进一个穿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大杨和卢挥马上认出来,是华克强。

  经过十多年风霜消磨,华克强的外表几乎没有多大变化。他属于那样一种人:

  脸上皮紧向少,骨骼的凸凹清晰地显露在外。不易发胖,不易出现皱痕,脸颊的肉也不易松垂下来,也就不易显老。他还是那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睛,聪明的目光依旧敏感地在深眼窝里闪动着。外边的寒气把他的脸冻得发红,简直就是当年那个年轻、矫健、活力充沛的华克强又站在这里了。他虽然比卢挥不过小七八岁,看上去竞象相差一代人呢!他进来时,看见大杨和卢挥在屋里,一瞬间显得不大自然。跟着这神情就闪电般消失,他笑呵呵地说。

  “今天肖丽的客人不少呵!

  “可不是嘛!”大杨接过话说,“哪阵风又把华教练吹到儿凑热闹来了。”

  “别逗了。我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肖丽。”华克强说。其实他近两个月常来,有时每周来两次。

  “哎,华教练,听说你正和老婆打离婚。”大杨忽间。她还是那么直来直去。

  工厂的姐妹们都说她舌头底下应该安上一个轴承,必要时可以拐一下弯儿。

  华克强给大杨的话问得挺尴尬,立即这尴尬的表情就闪电般消失了。他低下头来,慢慢摇了两下,似有难言之隐。

  “华教练,你们夫妻俩有什么解不开的节结,非离婚不可?弄得孩子将来不是没爹就是没娘的。”大杨说着,忽然瞅他一眼说:“你这家伙别是有外心了吧!”

  她说的是句玩笑话,但也象正经话。

  华克强脸颊顿时涨红。屋里的人谁也没发现,肖丽忽把身子转过去,她去拿暖瓶,掩盖一时的慌乱。华克强过去逗弄大杨的孩子,好避开大杨没轻没重、直逼面门的话锋。

  卢挥坐在一旁抽烟。他不比当年,那时如果他和屋里这三人在一起,他是当然的主角;如今他给华克强当顾问,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有可无的配角。在社会上,人与人的关系由于地位不同,相互的心理感觉就会变得很微妙,以至影响人的行为无论在什么场合,主角总是放得开,信口开河,谈笑自如;配角就多多少少有点拘束。因此卢挥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杨抱起孩子要回去了。肖雨送她娘俩到体育场大门外,说完再见,站着没动,瞧着大杨的背影犹豫片刻,忽然叫一声:“大杨!”就追上去。

  “什么事?大杨停下来问她。

  肖丽没有马上回答。风不大,但很冷,寒气硬往袖口和领口里钻,她用手向上提一提领口,然后轻轻推一下大杨,两人一直往前走。大杨在等肖丽说话,肖丽的嘴却闹得紧紧的,好象并没什么话说。“你还不回去,送我走这么远干什么?”

  “我……我有件事要对你说,和你商量。”

  多么有主见的人有时也需要借助于另一个大脑的分析力;这样,缺心眼儿的杨光彩多年来就把自己一直当做商丽的参谋长和保护人。她感到肖丽要说的话非比寻常,故此急着问:“什么事,你说。”“华克强这些天总来找我。他说,他说……”

  肖丽沉了一下说:“他要和我做朋友。

  “去他的吧!”大杨大叫一声。这声音在体育场外漆黑旷阔的空间传得挺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还没离婚呢,就跑来打你的主意,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他老婆虽然厉害点儿,可待他并不错……哎,该死,这么会儿就睡着了。“大杨忽然发现怀抱里的孩子扒在她肩上睡着了,她停住口,解开头巾盖在儿子的脑袋上。

  这时她瞥见肖丽低垂着头,沉吟不语。这神情使她不解。多少次她要给尚丽介绍朋友——工人、医生、干部、民警,什么人都有,肖丽总是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含着沉静的笑,固执地摇一摇头,表示拒绝。今天的表情却超乎常态。她不禁问:

  “你,小肖,你的意思呢……”

  “我……”她没说什么,可是已然表示她在犹豫不决。

  大杨急了,她也不管大嗓门会吵醒酣睡在肩头的孩子,朝

  “小肖,我可告诉你,你要结婚,_也不能嫁给这号人。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当初靳大成走,就跟他有关系。”

  肖丽直瞅着大杨一会儿,声调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大杨为了阻止肖丽应允华克强的追求,索性把那一桩一直贴了封条的往事揭开:

  “靳大成离队那天晚上,我本打算偷偷送他上车,但没造成。体委原先办公室那黄胖子送他走的。九点来钟时,我在体育馆外边的大街上碰上他了。他告诉我,他曾经托华克强交给我一个条子,要我转给你。我根本没见那条子。就是华克强把条子从中交给了卢教练,卢教练火了,才把靳大成轰走……你想想吧,华克强是什么人?”

  肖丽听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邀在夜色里,不易察辨,声调却依旧很镇定:

  “当初,靳大成离队,我猜到了华克强起了作用,但知道的不这么具体。”

  大杨以为自己的话没有在她身上发生效力,愈发着急,她不知该怎样劝阻肖丽,顺口往下说:

  “那天晚上,靳大成约会你,你没去吧!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

  “什么样?”肖丽这声音似乎动了心。

  “简直要死要活。我在大街上碰到他,正是他没有等着你回来时!”

  “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过我?”

  “靳大成不让。他说,他不怨卢教练,也不怨你。你们做得都对。他说他不想影响你的前途,回去后连信也不会写给你。他说,你们的事虽然完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靳大成这人不错。我看就是华克强这人差劲。”

  在这几句对话里,消逝的往事、难忘的情景、以及当时种种心情又好似复活了。

  那一切就象一幅画;那么具体、逼真,连细节也不留遗忘。一拿出看,都如在目前……

  她忽把头一甩,仿佛要甩开又要来纠缠她的那件事。她说:“别提了。谁是谁非,早就是过去的事了!”“可是,你总不能……”“我明白你的意思。”肖丽说。她站住了,直看着大杨高高的影子渐渐变小。

  她独自往回走。

  谁知她此刻的想法呢?她为什么一直独身,恐怕自己也不能回答自己。是因为爱情的波折曾经深深刺痛她,使她不敢再去触动?还是她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兴趣;去做那种事?独身吗?独身自有独身的快乐,无约束,无牵绊,无拖累,一任自由。过惯了的生活方式,时间愈久就愈不容易改变。但三十岁上的女人若要独身下去,也并非易事。孤独和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倒是周围的舆论压力。这种舆论,包括暗地里的讥笑、嘲弄、挖苦、贬损、非善意的猜测,以及种种有意中伤的小谣言。别看这些布尔乔亚的飞短流长多么庸俗无聊。但庸俗是社会生活的一条鞭子,天天抽你,至少能渐渐使你低下傲然昂起的头颅。她原先不把这些舆论当做回事,甚至抱定独身主义反抗庸俗的旧习。但不知为什么,年龄大了,逐渐感到外界的压力,自身的皮抗也就软弱无力,难以承受。近半年来这种感觉愈来愈加强烈。她竟常常想起母亲临终时对她说的话:“你不能除去球,什么也不想。你现在逐年轻,慢慢就大起来,怎么办?男人可以独身下去,一个女人……不行!当初要不是为了你,我也嫁人了。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多少苦?”她现在觉得母亲留下的嘱告也是一种压力了。

  正在她刚刚要面对这件事情时,华克强找她来了。十年前凭着少女特有的敏感,她就知道华克强喜欢她,也不止一次拒绝过华克强或显或隐的亲近的表示。华克强在结婚前,还曾给她来过一封信说,只要她答应和他为伴,他宁肯悔婚。她没理他。

  可是近来华克强居然找到门上来,并且来得很勤。他正和自己的妻子吵嘴、打架和闹离婚,希望肖丽同情和了解他,并用温情把他从婚姻的不幸中解救出来……一个人对异性的追求者不易产生反感。而且她和华克强属于青年时代熟识的朋友和同事,还有着共同语言。她最怕在这种事情上,经什么人介绍,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那真是烦死人了!当她正要打开那无力守住、幽闭已久的大门时,华克强头一个挤进一张脸儿来。当然,这一切在她脑袋里只是一团没有理清的朦胧模糊的想法,只有设想与虚构,没有打算和决定。

  她回到屋里时,只剩下华克强一人了。卢挥已然离去。她问:

  “卢教练呢?”

  “他走了。他说要早回去睡觉。”华克强说。

  肖丽哪里知道,是刚才她在外边与杨光彩说话时,华克强对卢挥说“我今天找肖丽有事!”卢挥这才走的。

标签: 体育学院 黑龙江 (责任编辑: 101教育小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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